戴卫:七十蒙童重铸文心 艺苑勤耕丹青入魂
戴卫:七十蒙童重铸文心 艺苑勤耕丹青入魂


艺术家简介
戴卫
1943年生。
斋号风骨堂
国务院津贴专家
现为四川省诗书画院名誉院长
中国国家画院院委、研究員
中国画学会常务理事,四川分会名誉会长
四川巴蜀画派名誉会长
西蜀印社名誉社长。
自千年前的后蜀画家黄荃开创院体画派以来,历代善攻笔墨的蜀中雅士多如天上繁星,苏东坡、文同、张大千、蒋兆和、石鲁、陈子庄(石壶)等画坛宗师都出自巴蜀。若论当代四川画坛的标志性人物,戴卫是绝对无法绕过去的一个名字。一个多甲子的辉煌艺术生涯,戴卫给国人呈现了诸如《李逵探母》、《重逢》、《四川茶馆》、《九老图》、《风雨雷电》等诸多震撼力作,而最近他以古稀之年的豪迈气概又完成了一幅旷世巨著——《诗魂》,画中11个比真人还高出不少的历史文化名人,让观者仿佛穿越时空与先贤对话。《诗魂》也让这位著名哲理型画家即将实现其多年夙愿——完成“三声三魂”(《钟声》、《回声》、《无声》,《棋魂》、《酒魂》、《诗魂》),除了已酝酿许久的《无声》还未动笔外,其余皆已大功告成。

戴卫在《诗魂》画作前
【诗魂】 俯仰古今之怀
作为画坛罕见的艺术全才,戴卫在绘画、书法、篆刻等诸多方面都有着极高的造诣。儿时自学绘画并以出众之才扬名蜀中,少年时长于西画,青年时为茅盾、巴金、沙汀、艾芜、马识途等著名作家绘制小说封面和插图,壮年时变法专攻水墨。天赋、勤奋与学养,成就了今日之戴卫。
在初秋的一个凉爽上午,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前往戴卫的工作室风骨堂采访,也对刚刚创作完毕的《诗魂》先睹为快。这幅高近四米的国画由五张竖幅拼成,悬挂壁上气势惊人。屈原、李白、杜甫、王维、陈子昂、柳宗元、李煜、苏东坡、李清照、岳飞等十余位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诗人跃然纸上,戴卫用纵横粗犷的线条勾勒出人物的伟岸气派,其细腻的笔触又在幽微的局部让先贤们的神情栩栩如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整幅作品的气势不仅有吞纳山川之气,且具俯仰古今之怀。
《诗魂》里最右的婀娜女性是唯一一位虚构人物,戴卫笑着说:“我的灵感来自《诗经》里的第一首《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就是那位‘淑女’。” 在戴卫眼中,《诗经》是中国诗歌的不祧之祖,它也是传统文化的源头之一,《诗魂》作为向中国古代诗人致敬的一幅作品,怎能缺少《诗经》?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画中每个人物的背后都有字势雄逸的书法,分别是他们最有代表性的诗句,如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些流芳千古的诗词宛如烟花落纸,带字欲飞。
诗书画印,乃构成中国画的四大要素,而《诗魂》给人的“印象”叹为观止,因为画中竟然盖着七十七方大大小小的印章,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戴卫自己刊刻的。戴卫说:“完成这幅作品最困难的部分就在这里,首先要把画挂起来,然后找来三米高的梯子爬上爬下标注印章位置,最后才钤印。第一次使用的印泥颜色过于鲜艳,我又找人进行修补,之后用颜色稍暗的老印泥才最终完成。”
其实在上个世纪,戴卫就开始构思《诗魂》的创作,2015年开始动笔,2016年封笔,堪称是其艺术人生的巅峰之作,这让整幅作品仿似神化之所为,亦是画家本人在参透了中华文明精髓后的灵魂之舞,也是在中国绘画领域中将诗书画印融为一体的重大突破。

戴卫书法
【书道】 好学才能精进
戴卫的工作室里有一排古色古香的木书柜,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厚厚的几摞蓝皮生宣折子本,这些都是他从60岁开始积攒到现在的“作业本”,大概100多本全是临摹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等巨匠的经典字帖,从《兰亭序》到《丧乱帖》,从《祭侄贴》到《寒食帖》,还有汉魏碑版拓本,不一而足,每次临摹他都毫不马虎,这使得这些临摹之作无论是形还是神都几可乱真。
《七十蒙童》是戴卫篆刻的代表作之一,他笑言七十岁后才开始像蒙童般发奋学习,而这些折子本都是他的“作业本”。“岁数越大,发现自己不知道的越多,只有学习、学习再学习。”戴卫对学习的认真和勤奋从他聊的一桩琐事中可见一斑,“每天我七点起床,吃过早饭后八点半上楼开始工作,一直到十二点半阿姨喊我下楼吃饭,四个小时须臾而过,我还很纳闷,怎么才吃了早饭就吃午饭哦!”
戴卫最近翻阅了很多楼兰出土的残片,感悟很深,“那些书法都是写在丝质或纸质的残片上的,都是以前戍边军人写的字,不比现在书法家差,因为他们唯一的书写工具就是毛笔。所以书法只有回到源头去学习。”
国画大家黄胄是戴卫的恩师,有次黄胄来信说要让他临宋人宋代张即之的书法,可是那时条件很差,信息也闭塞,戴卫遍寻不到张即之的字帖,直到他70岁那年买了一套《宋画全集》,里面竟然有张即之的60页手书《金刚经》,于是他立刻如饥似渴地临摹起来。
叶圣陶曾说过,“艺术的事情大都始于模仿,终于独创。不模仿打不起根基,模仿一辈子,就没有了自我,只好永远地跟随人家的脚后跟。但是不用着急,凭真诚的态度去模仿的,自然而然会有蜕化的一天。从模仿中蜕化出来,艺术就得到了新的生命,傍门户,不落窠臼,就是所谓独创了。”这段话被戴卫奉为学艺圭臬,他特意将其撰抄后放在风骨堂以自勉。
中国画讲求书画同源,因此戴卫把书法看得极重,虽然他谦逊地说自己一直在补书法课,但其书法功力已让当今不少“书法家”为之仰视。其书法基于碑而游于帖,以帖为形,以碑为骨,并以性情贯之,就像其画,形成了豪放雄逸,大开大阖的书风。著名书法家何应辉说:“在戴卫的书法近作中,可以见到他对王羲之、米芾、八大山人、于右任、齐白石、刘孟伉等名家书法的倾心和用功,其作品不论大小,既见洒落放逸,又见精健文雅。”

戴卫早年印度写生手稿

戴卫早年素描手稿

戴卫在海螺沟写生手稿
【画理】 师古人、造化与我心
去年和今年,戴卫不仅创作了《诗魂》,同时还完成了不少尺幅巨大的国画,人物画《虎溪三笑》打破经典题材的创作窠臼,画中僧人慧远、道士陆修静和儒士陶渊明大胆地放在左上角,高大挺拔的青松占据了大半个画面,不过劲遒的松枝和苍郁的松针却疏密有致,行笔凝重简练,实按虚起,气韵与画意都耐人寻味;花鸟画《回归自然》乃戴卫今年生日所作,以其擅长的写意笔法描绘了十二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力道沉稳,墨彩滋润,一气呵成却能尽现熊猫毛茸茸的质感,可见功力之老道。
值得一提的是山水画《海螺沟冰川》,这幅作品是今年戴卫去海螺沟写生采风后所作,当时他在冰川脚下住了十来天,完成三十多幅关于雪山的实地写生作品。《海螺沟冰川》中巨大的雪山震人魂魄,刹那间仿佛能感受到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山顶积雪不着一墨,寒气逼人;山谷岩石用墨浑厚,沉重响亮,点睛处是山脚一株孤松,和远景庞大的山体遥相呼应,好不精彩!
戴卫告诉记者,自己从12岁开始在成都日报和四川日报发表绘画作品以来,把从艺60多年的诸多感悟总结成三句话:师古人,师造化,还要中得心源。“第一要研究古人,要从传统中寻根问祖,艺术家不能失去自己的初衷,初衷有如初恋,是最宝贵与生动的东西,这是师古人:第二要研究生活,深入生活,只有通过写生才能观天地之造化,不然就会泥古不化。比如雪山的壮阔,古人很难见到,除所以我们画的雪山可以超越古人,这是师造化;第三要研究自己,我们是什么人?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我们的见识与情感与古人是不完全相同的,作为一个现代画家如何在自己的作品中投入情感,这就是艺术作品创新的课题。画家不研究自己,不充实和提高自己,不谨视自己,就不等于有了年纪就有了水平,兵家也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就是‘中得心源’。”
早年,戴卫曾在大凉山下乡九载之久,在那段极为艰苦的岁月里他也勿忘初衷,一边劳作一边作画,上世纪70年代初,他赴北京参观全国美展及故宫藏画展,从此决定戒油画,习国画,多次回成都拜访陈子庄先生并向他求教。开始攻习中国画、书法篆刻。后来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亟需插图画家,于是把戴卫调回了成都,那段时间他在国画方面崭露头角,黄胄才点名要他去北京参加中国画研究院的人物创作班,那时他得到了蒋兆和、李可染、叶浅予、蔡若虹、黄胄等名师指授,并结识了周思聪、刘文西、刘大为、史国良等一批当今依然活跃于画坛的同窗画友。
戴卫很怀念自己曾在出版社给新书设计封面和插画的那段经历,“当时接到设计任务后,我都会把书通读一遍,因此那段时间我读了不少世界名著,这在无形中也增加了自己的学养,这对我现在的国画创作帮助都很大。”
1979年,戴卫给茅盾的小说《腐蚀》设计封面,他画了一个半躺着的妖冶旗袍女子,对此国内文艺界争论很大,时任出版社总编辑的巴金侄儿李致说,“干脆请茅盾老看,他说可以就可以”,结果茅盾一看非常满意。后来,戴卫又给茅盾的小说《霜叶红似二月花》绘制插图,矛盾看过问李致:“这个戴卫抽不抽鸦片烟啊?”李致非常惊讶,“他才30多岁怎么会抽鸦片?”原来是戴卫把书中抽鸦片的场景画得过于逼真,才让茅盾产生了误解。

戴卫所刻印章

戴卫所刻印章

戴卫所刻印章

戴卫所刻印章
【印语】 只付出不图回报
自习画以来,戴卫坚持以刀代笔,方寸之间天地宽。虽说诗书画印中印排在最后,但治印在很多书画家眼里却看得无比神圣,学金石书法最好的方法就是篆刻。戴卫曾说,“而今想起来,如果说我的画作还有点中国画的味道,是因为书法和篆刻的修习,是我深深领悟到中国画要素——线的精神和笔墨的内涵,以及金石的美学奥妙。”此外,戴卫收藏古印成痴,每方古印都能把玩半月之久,以此能使自己和古人进行最直接的对话。
治印是件很费精力、体力与眼力的事,尤其对一位老人更是如此。戴卫本来打算70岁封刀不再刻印,2016年北京一位老友却请他刻一方印,他碍不过情面只得应允,没想到这一刻就一发而不可收。“吴昌硕七八十岁在刻印,齐白石八九十岁也还在刻印,他最后一方印上刻着,行年九十四,这让我特别感慨。于是去年我刻了100多方印,有时候一天连刻三方,说来也怪,我是老花眼,看书一个小时就会累,可是刻印半天功夫竟一点都没感觉。”
戴卫的人物画,语言简洁,内涵丰富,融理性思考与感情表现于一炉,因此他被誉为中国画坛上另辟蹊径的哲理型画家,而他也将自己的不少人生感悟和艺术感言以边款的形式篆刻于印章之上,仿佛被赋予生命似的,他的每块石头都有话要说。
《今世古人》的边款为:“今世乃现代,古世乃传统,自古中国文人习古,摹古,玩古,好古,将古人云从来多古意,可以赋新诗,古人朴厚,今人机巧,愚以为人生沧浪,厚为佳,还是做今世古人吧。”,《一生一事》的边款为:“愚一生仅作书画一事而矣,我应为她付出一切,并以此努力终身,为做好这一件事而奋斗。”《大器晚成》的边款为:“中国画画家多为大器晚成者,齐白石,黄宾虹均于古稀乃至耄耋之年做衰年变法,其变成功之后才有今日之二位大家可言,而变法成功取决于天赋,勤奋和人生学养,所以中国画不仅功夫型绘画,也是学术者型艺术。”
戴卫对篆刻的爱只有付出,不图回报,“我把很多时间和金钱都花在印章上,可完成的作品绝不出售,甚至有人说我走火入魔了。其实我心里明白,一个画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画家主要是把自己的艺术搞好,有衣穿有饭吃,有条件作大画就很幸福了。”还有人建议戴卫应该安享晚年,好好休息,不要把太多精力花在工作上,可他却笑着说:“每天画画、写字、治印是就像我吃饭喝水,早就成为生活之必须,只要一天不做这些事,我就心烦难过。劳动很伟大,艺术家的作品有没有反响并不重要,唯有踏踏实实地劳动才能让人身心愉悦。”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杨帆 摄影 陈羽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