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钉子户,忽必烈铁杆笔友,神风特攻队鼻祖——北条时宗
东瀛钉子户,忽必烈铁杆笔友,神风特攻队鼻祖——北条时宗
20世纪初的远东地区,正酝酿着一场即将改变东亚格局的战争,历史将在老牌帝国沙俄和新兴强国日本之间做一个客观的选择。日本人觉着这场战争关系国运,所以势在必得,甚至为此做好了亡国的准备。在这种思想加持下,他们在国内搞了一场选秀活动,这次选秀不是选美,而是选一位最能代表大和民族精神的民族英雄,做战前的动员广告。日本历史上,能够称得上英雄的人物不胜枚举,像鬼武者源赖朝、大魔王织田信长、大师兄丰臣秀吉、忍者神龟德川家康,无一不是雄霸一方的枭雄,然而在明治政府的这次政治作秀中,他们全都输给了一匹黑马——北条时宗。

《文明6》中的北条时宗
北条时宗的一生非常短暂,加上他所生活的年代比之后的战国时代更加混乱,以至于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相比于战国时代叱咤风云的群雄,他的名字遥远而陌生。他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从蒙古帝国的铁蹄下保全了日本,这样的功业让他力压战国三英杰,在日本历史上享有崇高的威望,本文就让我们走进这位日本民族英雄短暂而传奇的一生。
1251年,北条时宗出生于日本镰仓,取名正寿丸,父亲是镰仓幕府第五代执权。日语中的执权翻译过来就是摄政,这一职位也是镰仓时代的专属。此前的日本,天皇早就成了吉祥物,军政大权是由天皇座下的大将军把持,到了镰仓时代,将军也变成了套娃吉祥物,将军座下的执权控制了实际权力。通过拥立傀儡将军来掌控整个幕府,进而挟制天皇控制整个日本。所以在当时的日本,实际统治者不是天皇,也不是将军,而是执权,也就是正寿丸的父亲北条时赖。

镰仓幕府
而正寿丸的母亲,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民间出现了两种说法,一种说她是北条家族的族长北条重时的长女,另外一种说是他的养女。其中养女的说法很有戏剧性,轶闻中说这个养女和北条时赖有血海深仇。因为北条时赖在权力斗争中,不小心杀死了她的父亲。这位夫人就拜北条重时为养父,然后嫁给了杀父仇人,结果北条时赖不依不饶,又在一场叛变中杀了她的母亲。夫妻间的日常互动变成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而在妻子向丈夫一次寻仇的过程之后,正寿丸意外出生。
因为是正室所出,正寿丸自小就被整个家族寄予厚望,以北条政权继承人的身份接受重点培养。而他也没有辜负家族的期盼,自幼聪慧好学,无论经史子集弓马骑射,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然而这位家世显赫,出身高贵的“日本太子”,童年却并不快乐,他的到来并没有彻底消除父母之间的仇恨,诡异的家庭环境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另外,他还有一位比他更优秀的竞争者,父亲的侧室所出,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宝寿丸,兄弟间的纯真游戏,有朝一日也将成为生死相搏的政治较量。

北条时宗
1257年,六岁的正寿丸举行了元服仪式,也就是成人礼。日本各地的豪族和大名纷纷前来送礼拜贺,幕府将军宗尊亲王亲自为他戴冠。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场合,正寿丸不卑不亢,泰然自若,面对繁琐的礼仪,一言一行没有丝毫逾礼,宾客们被他的风采折服,不住交口称赞。然而正寿丸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第一次见识到北条家族如此的地位和影响力,暗自立志,一定要将家族在自己手中发扬光大。在这场仪式上,北条时赖将正寿丸改名为北条时宗,正式确立了他的继承人身份。而哥哥宝寿丸因为庶出的关系,被改名为北条时辅,暗示了他日后只能成为时宗的家臣,辅佐自己的弟弟。
就在北条时宗头顶亲爹光环,准备在父亲铺平的道路上正常发育的时候,一场天灾席卷了整个日本。元服仪式不久之后,幕府治下诸国发生大旱,到了第二年,镰仓又发生大地震,房屋毁坏无数,紧接着,台风袭击日本,引发的洪水和海啸席卷沿海地区,导致诸国庄园,皆以之而损亡,继之而来的饥荒和疫病也随之蔓延。北条时宗亲眼目睹了百姓流离失所,逃荒者食死人肉的惨状,年幼的心灵震撼不已,成为他日后施行仁政,尊崇禅宗的肇始。

北条时赖
这场灾难之后,北条时赖深感天降罪责,于是辞去执权一职,在最明寺削发为僧。他没有急于将年幼的时宗推上前台,而是从家族中选择了相对年轻,便于操控的北条长时继任第六代执权。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带着北条时宗开始了走遍日本各地,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远行。这次远行大大开阔了北条时宗的视野,从北条家的发迹之地,到“承久之乱”的古战场,他见识了北条家族艰险的奋斗历程,从民生凋敝的乡野到繁华富庶的京都,他见识了贫富差距之大,民众生活之困苦,从安详静谧的寺庙,到遍布危机的大海,他意识到武家与佛家相统一的模糊概念。一路上,北条时宗用尚显稚嫩的脚步,丈量了自己将要掌管的国家,经过一番历练,他的身上也多了一份超出自身年龄的成熟与稳重。
不久之后,父子二人回到镰仓,北条时宗根据父亲的安排,前往将军府做了一个掌管礼仪的小侍所别当。而他的顶头上司不是别人,正是北条家的军师北条实时,父亲刻意指定这位深谋远虑,教养深厚的学者来做时宗的老师,北条实时也不吝赐教,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此后的时间里,在老师的教导下,北条时宗往来将军府的各种大事场合,不断积累政治经验。

镰仓建长寺
1261年,学有所成的北条时宗出任从五位下左马权头,正式进入朝廷公务员体系,同样在这一年,为了巩固与御家人安达家的血缘纽带,北条时宗迎娶了重臣安达泰盛的妹妹堀(ku)内殿。六岁成年,十岁结婚,现在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但是要知道当时的日本男人,平均寿命不超过五十岁,尤其是北条家身处政治斗争中的各代执权,能活过四十岁都算命硬。
北条时赖也没有打破这个诅咒, 1263年,他于最明寺北亭圆寂,年仅37岁。北条时赖在历史上的评价众说纷纭,褒贬不一,但对于北条时宗来说,他绝对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北条时赖死后,他为时宗制定的人生规划依然还在发挥效力。他为时宗选定了四位顾命大臣,北条家的两位长老北条重时和北条政村,从政经验丰富,但年纪偏大,早已没了争权的锐气;时宗的老师北条实时,满腹韬略但没什么野心;最有可能出问题的武将安达泰盛,也因为联姻的关系,被控制在三权分立体系之内。四人之外,有名无实的第六代执权北条长时,一直受病痛折磨,并于1263年因病出家,由北条政村接任第七代职权。北条政村非常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执权的位置早晚要交给北条时宗,于是在第二年,让时宗出任幕府连署,相当于执权的副手,日常的军政大事都交给他来决断。

镰仓大佛
虽然这时候的北条时宗还很年轻,但执政手段已经不亚于英年早逝的父亲。很快,他的能力就在一场事变中得到了完美的展现,之前被父亲拥立为将军的宗尊亲王,成年后野心膨胀,企图联合旧族颠覆幕府的统治,结果机事不密,被北条家提前得知。北条时宗临危不乱,果断胁迫朝廷,废除了宗尊亲王的将军之位,将他赶回京都后,另立他三岁的儿子惟康亲王为傀儡将军。参与谋反的家族也被逐一清算,再也没有了与北条家抗衡的实力。在这场事变中身负重大嫌疑的兄长北条时辅,也被时宗安排了一个镰仓驻京都办事处副主任的闲职,赶出了镰仓。
清除掉身边的一众威胁之后,执权的大位近在眼前。1268年,北条政村辞职退隐,17岁的北条时宗正式继承父亲的衣钵,接任第八代执权,这也是镰仓幕府成立以来,极为少见的平稳的权力交接。

镰仓长谷寺
17岁的北条时宗初登大位,意气风发,正准备大展拳脚,完成父亲富国强民遗志的时候,一封国书的到来在整个日本社会引发了轩然大波,也将北条时宗的后半生与一个男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这个男人就是人类历史上疆域最大的帝国——蒙古帝国的皇帝——忽必烈。完成对高丽的征服之后,“物产丰饶,遍地黄金”的黄金之国日本,进入了忽必烈的视野,他对此深信不疑,想把日本变成第二个高丽,成为蒙古的属国。不过与南宋的战争还处于僵持阶段,所以忽必烈并没有直接出兵,而是撰写了一封措辞委婉的国书,遣人送往日本。
这封国书最终被送往镰仓,交到了北条时宗的手上。在这封被称为《蒙古国牒状》的国书中,忽必烈列出了三个重点,一是宣扬蒙古的国威,二是以高丽被征服成为属国的事实暗示日本,三是希望与日本缔结“友好”关系,但如不遵从,可能引发战争。既有通好之意,也有赤裸裸的威胁。北条时宗根本不知道蒙古帝国的存在,于是召集了一些与大陆有来往的商人学者进行补课。经过他们一番描绘,北条时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大陆上还存在这样一个庞然大国,如果拒绝忽必烈的要求与蒙古开战,不亚于现在的日本同时与五常开战。所以是战还是和,一向果决的北条时宗也开始犹疑不定。

元世祖忽必烈
此时,国书也被抄送一份送往了京都的朝廷,说是朝廷,其实就是一群皇亲国戚扎堆的乌合之众,这帮人得知蒙古帝国的强大之后,异口同声地主张妥协,还草拟了一份措辞十分卑恭的和解文书。这份文书传回镰仓后,北条时宗拍案大怒,斥责公卿软弱无能。加上国书中要求的“朝贡关系”和明目张胆的开战威胁,深深刺激着他自小信奉的武士精神,于是北条时宗下定决心,明示朝廷“蒙古大言无礼,不必修书”。言外之意是让忽必烈打回去重写,想要友好交流,必须在国家对等的前提下。
但这一层意思并没有正确传达到忽必烈那里,送书过程的一波三折,让他以为国书并没有送到日本国王手中,于是再次派人出使日本。很快,第二封国书就到了北条时宗的办公桌上,国书的内容与第一次一字不差,在忽必烈看来只是快递错投重发,而到了北条时宗手上,意义就不一样了。一模一样的国书只能说明一点,忽必烈太过狂妄,完全不把日本当干粮。于是年少气盛的北条时宗再次决定不予回复,上次的理由是让忽必烈重新组织措辞,这一次就成了完全无视忽必烈的要求。固执的忽必烈碰巧遇上了一位矫情的日本笔友。

蒙古国书
虽然对忽必烈的无礼极为气愤,北条时宗的头脑还是非常清醒的,他意识到战争已经无可避免,于是下令日本西海岸尤其是九州地区整顿军备,加强防御。镰仓时期的日本实行的是一种“御恩奉公制”,幕府将土地财货分封给武士集团,同时保障这些御家人的政治经济地位。而作为回报,这些集团要承担年贡、民役,有战争的时候需要奉公参战。这也是长期以来维持幕府与武士关系的纽带,而到了北条时宗时期,这条纽带已经不再牢固。
由于和南宋的贸易越来越频繁,宋钱大量涌入日本,造成土地买卖愈演愈烈,武士往往又不善经营,导致大量恩赏的土地被地方豪族兼并,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御家人的利益无法得到保障。最关键的一点,奉公打仗的费用需要武士自掏腰包,这就导致北条时宗的动员令一下,西海岸的武士们瞬间变穷,破产者不计其数。

镰仓时期日本武士
针对这一情况,北条时宗开展了一场土地改革,他以追加法的形式限制了土地买卖和转让,从根本上保证了御家人的经济地位。同时恢复了裁决纷争的引付众,进一步为御家人提供了行政保障。对于可能会面对战争的西国武士,北条时宗承诺会在战后论功行赏,相当于战前画了一张大饼,不过终于打消了这些武士的后顾之忧,也赢得了他们的忠诚。
再次到来的“威胁”也传遍了整个日本社会,日本民众开始从蒙古人带来的恐惧中清醒过来,每个人心中不约而同生成了一种群体共识,这也是日本的国家概念第一次得到大规模的普及。不少平日里与北条时宗作对的反对势力,在民族存亡的关键时刻,也选择与镰仓幕府站在一起,共御外敌。经历了无数内乱纷争的日本,终于在北条时宗的带领下,面对蒙古帝国的重压团结在了一起。

镰仓武士
北条时宗又一次的不配合,令忽必烈有些郁闷。不过此时,与南宋的战事正处于关键时刻,忽必烈无暇东顾,于是第三次派使节团东渡日本。与前两次不一样的是,这次的使节团刚刚登陆,就被民族精神爆棚的日本民众赶回了船上。无奈之下,只好随手绑架了两个日本渔民押送回朝。忽必烈大喜,他以为这就是日本派来的使者,于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带他们参观了宏伟的元大都和壮丽的皇宫,临走的时候还大加赏赐。而当后来得知这两个人是渔民之后,忽必烈怒不可遏。于是即刻下旨,命高丽“以千料舟,拔都鲁轻疾舟,汲水小舟各三百,载士卒一万五千。” 同时征调蒙汉女真契丹等族士兵,为进攻日本做准备。
一年之后,战舰与兵员已经齐备,随时可以发兵。但是为了彰显天朝大国懿范,忽必烈还是决定先礼后兵,第四次派出使节团出使日本,这次的使节团规模也是最大的,一共有将近3000多人,由元代名臣赵良弼领衔,浩浩荡荡奔赴日本,送上了第三封国书。

忽必烈巡游
这封国书基本可以看成是战前的照会,直接给北条时宗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期限是两个月。好巧不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幕府和朝廷之间爆发了一场冲突。原本被北条时宗废掉的将军宗尊亲王,在被赶回京都之后贼心不死,成为朝廷中反北条势力的核心人物,他趁着蒙古三下国书,国人根本不知战争何时到来这一契机,怂恿北条家族的旁支北条时章举兵起事。
就在北条时章幻想着取代宗家,自立执权的时候,时宗的武士早已包围了他们的宅邸,一番血腥厮杀之后,时章一系的族人被屠戮殆尽。远在京都的宗尊亲王最终也落得一个剃发出家,软禁终身的悲惨下场。再一次身负重大嫌疑的兄长北条时辅,没有再等来弟弟的庇护,被北条时宗下令诛杀于寓所之中。经过此番血与火的洗礼,赢得权利游戏的北条时宗早已没有了对蒙古的忌惮,于是再一次干净利落地放了忽必烈的鸽子。赵良弻最终没有等到北条时宗的答复,而他这次的空手而归,也就意味着这场战争即将来临。

第一次元日战争
1274年,忽必烈命祈都为统帅,率领蒙古士兵一万五千人,高丽士兵一万人,乘坐900艘战船启程征日。10月,元军登陆对马岛,岛上的守护代宗助国率80骑列阵迎敌,结果悉数阵亡,这也是对马岛之魂片头CG的真实背景。而后,元军以同样的攻势占领一岐岛。日本史料《元寇纪略》中记载,元军“既破二岛,杀兵民,伏尸如麻。夺女子,以索贯其手心,系之船侧。”之后,元军以两岛为据点,向九州西海岸的博多湾进发。
日本军队虽然有所准备,但第一次面对元军还是吃了大亏。武士们对战争的观念还停留在中古世纪,两军对垒,将领出阵自报家门,从祖宗十八代的丰功伟绩一直讲到现在,而后双方武将决斗,赢的一方可以直接宣告战争胜利。这种观念在中国要追溯到三国时期了,元军当然不吃这一套,照面后话不多说,直接开打,令日本军队阵脚大乱。元军阵中还有诸葛连弩,投石火炮这些先进的兵器,比起日军传统的弓箭长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几轮齐射过后,防御的武士死伤无数,如此一来,他们被元军追着屁股打了二十多天,才回过神儿来,开始与元军贴身肉搏。北条时宗得知战况后,紧急集合了全九州十万多的部队防御博多湾。但是别忘了,相比于装备,常年征战的元军战法同样先进,他们沿袭了蒙古人常用的大迂回大包抄战术,兵分两路登陆九州,西路军正面迎敌,东路军背后包抄突袭,将日军合围,博多最终失守,日军损失惨重,不得不向九州岛首府大宰府方向撤退。

第一次元日战争
正当日军准备与大宰府共存亡的时候,第二天天亮传来一个重大消息——元军竟然撤退了。武士们大喜过望,赶紧通知幕府称已经打败了蒙古军队。至于蒙古军队为何突然撤退,有一种说法是一场台风重创了蒙古船队,但经过考证,当年那个季节并没有台风过境日本,所以可信程度不高。另一种相对可信的说法是,副统帅刘复亨在战斗中中箭负伤,元军士气受挫,再加上海上补给困难,军中各族互相猜疑算计,祈都只能暂时撤退。
第一次元日战争就这样突然结束了,但是在两国国内,战争的结果却截然不同。在日本,元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幕府,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所有人都认为日本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北条时宗也大感振奋,开始兑现承诺,着手封赏在战争中立下军功的武士,这就使得武士阶级摆脱了以往各自为战的状况,开始有了国家的统一领导。日本的民众也将北条时宗当成战争胜利的最大功臣,民心聚拢,幕府政权的威势达到顶峰。

第一次元日战争
元朝这边,却是另外一番情景。据《元史》记载,这只元军是“掳掠四境而归”,玩得很 high,根本不像吃败仗的样子。回朝之后,祈都非但没有受罚,反而大受封赏,也不像是败军之将的待遇。原因在于打了一场胜仗就撤退的祈都,回朝后谎称日本已经归顺。结果忽必烈信以为真,第五次派使节出使日本,而目的是公然向日本索要朝贡。
这个时候的北条时宗表面上还在与民同乐,但内心已经冷静地分析出,这场战争其实日本并没有打赢,更加残酷的战事还在酝酿。因此当众人还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中时,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举兵进攻高丽,打掉这个元军的跳板,阻止忽必烈再次入侵。但由于国力所限,这一战略构想最终落空。

高丽首都开城
眼看这一设想不可行,北条时宗马上转变思路,他强化了异国警固番役,将九州的御家人分成四批,按季度轮岗负责防务。接着扩大了重点防区范围,将本州岛西部的长门、周防等八国纳入其中,甚至规定,原本在武家体系之外的公家、寺社庄园和奴仆也需要承担防务责任。他还下令,在东起箱琦西至今津长达二十公里的海岸线上,建造一道高六尺,厚一丈的石坝,命名为“元寇防垒”,用来阻止元军登陆。
战争刚刚过去,欢庆胜利的民众并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他们并不理解打赢了战争的北条时宗,为何还要一门心思在九州修建石墙。毕竟石墙的修建,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为此北条时宗强令东国武士西迁到西国领地,从地方豪族手中征兵征税,连寺院和神社都被掘地三尺,基本上将各个阶层通通得罪了一遍,很多人开始称他为好战者,不满的情绪同时在民间和幕府内部滋生。

元寇防垒遗址
收贡使团的到来,正好宣示了忽必烈还有进攻日本的意图,北条时宗这些措施就不是一味求战,而是被动防御,这场政治危机也就被戏剧性地化解了。当然北条时宗并没有对忽必烈感恩戴德,他下令将使团全部斩首示众,只留下四个人回国报信,这次他要面对的将是忽必烈的全部怒火。
1281年,忽必烈第二次出兵进攻日本。这次的兵力规模达到了空前的14万人,全军分为东西两路,东路军4万人,战船900艘,由蒙古军和高丽军组成,从高丽出发;西路军10万人,主力是纳降的宋军,战舰3500艘,从浙江宁波出发。以遮天蔽日的攻势扑向日本。三百多年后,纵横北海,欲鲸吞英格兰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在元朝的东征舰队面前,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

《对马岛之魂》片头CG动画
与第一次出征如出一辙,元军的先头部队又一次轻松拿下对马岛和壹岐岛,然后直扑博多湾。匪夷所思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元军却没有日军的任何情报。他们不知道日本已经在博多湾沿岸建立了防御工事,也不知道日军经过上次战争的教训早做好了更充足的准备。面对横亘在海岸上的石墙,元军一时间竟然无计可施,这次出征虽然兵多将广,却没有携带大型的攻城装备,这就导致元军的舰队在海上来来回回兜了好几圈,却找不到任何登陆地点,少数尝试登陆的部队,面对的是稳守石墙的日军射来的漫天箭雨。
元军无可奈何,只能依靠战舰在海上与日军周旋,还要防备神出鬼没的日本海军前来穿插偷袭。在这种有力无处使的尴尬局面中,元军组织了数次正面强攻,但都被日军击退,仅仅七天时间伤亡就达到了千余人,却始终没有登上陆地。由于无法登陆,也没有任何城堡要塞作为屏障,大部队无法展开,元军只能在浅海组织小股部队与日军作战。而日军方面,由于北条时宗发布了全国动员令,大量的有生力量从全国各地驰援博多,使日军得到有力补充,占尽主场优势。在这场长达两个月的消耗战中,双方打得有来有回,而日军略占上风。

第二次元日战争
这时候,无以为计的元军中冒出来一个狗头军师,献言在海上“安营扎寨”,“缚舰为城”,效仿赤壁之战的曹军,把战舰绑在一起,而曹军的结局自然也就被效仿过来。不过导致这次败局的不是大火,而是台风。八月一日夜,台风袭来,史书记载“暴风大扇,洪波滔天 ,烟飞云不敛,雷雨如暗夜”。数千艘战舰在风暴中狂突乱撞,绝大多数沉入大海,大量元军葬身海底,《多桑蒙古史》记载, 这场风暴中元军几乎损失了一半的兵力,再加上范文虎等将领丢弃部下逃走,导致7万多汉人南人被俘,3万多蒙古人被杀, 十万之众几乎全军覆没。

第二次元日战争
第二次元日战争,以日本的全面胜利而告终。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取得胜利的反侵略战争。而且它胜利的意义并不局限于这场战争本身,战败后的忽必烈曾经组织过第三次伐日,但元朝内部厌战情绪高涨,经年累月的征战早已引起各阶层的不满,民众心中积累的怨气因为这次战败完全爆发。很快导致元朝陷入内乱之中,忽必烈再也没有精力去征服日本,长久以来的强敌危机终于完全化解。
团结全国民众,赢得战争胜利的北条时宗,个人声望也达到了顶峰,他从一个强大帝国的攻伐下保全了日本,使日本免于亡国的境地,当然他给日本带来的也不只是胜利,还有第一次出现的国家意识,第一次觉醒的民族精神,在日本人眼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企及这位镰仓武士对日本的贡献。而帮助日本赢得反侵略战争的台风,被日本人称为神风,象征着护国和胜利,但它的名字再次出现的时候,却被日本用到了一场侵略战争中。

第二次元日战争
随着战争落幕,北条时宗的人生也即将走向终点,在执政的最后几年,他开始意识到,所有的战争,不论胜败,代价都是沉重的,举全国之力抗击元军,导致日本在战时,长期处于幕府高压政策的统治之下,而这场战争的本质,对于日本来说是一场防御战争,战后的幕府,手上根本没有新的土地去分封,导致幕府政权的根本——“御恩奉公制”逐渐走到尽头。
面对镰仓时代的慢性死亡,他回想起年少时振兴北条一族的志愿,那是一段非凡的历程,也是他和父亲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但此时,不断恶化的身体状况消磨着他的生命。他曾求教于恩师北条实时,但这位在战争中耗尽了心力的智者,选择了归隐田园,独自面对生命的终结。他给时宗的答案是,一个人可以抗衡一个强大的帝国,却抗衡不了一个时代。

北条时宗所建圆觉寺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中,北条时宗选择从禅宗中寻求心灵的慰藉,他找来曾经驱逐过的僧侣,向他们询问教化民众普度众生的法门。禅宗佛教也在他不遗余力的弘扬之下,于日本的武士阶级中发扬光大。自此,强调节俭、尚武、孝宗和“荣誉至上”的武士道德,在北条时宗的带领下,融入了儒学与禅宗的元素,形成了后来武士道精神的基本框架。

《对马岛之魂》CG
1284年4月4日,病重的北条时宗剃发出家,并于当天病逝,年仅34岁。1904年,明治天皇下诏,追封北条时宗为从一位,给予了这位两次挽救日本的武士最大的尊荣。然而,开始大规模祭拜他的日本人可能没有想过。北条时宗界定的武士道精神并非战争和侵略,他给暴力的武士准则注入的智慧和宁静,并没有让狂热的日本人清醒。如果他还活着,他想看到的日本,一定不会是那个时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