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妈卫玲玲(下)
我的舅妈卫玲玲(下)
我上高中那年,爸爸在给妈妈扫墓的路上摔断了腿----出事的地方就是妈妈出车祸的地方,那地方真邪性,我记得哥哥小时候走到那儿也经常摔倒。那里较为偏僻,平常只有少量的车往来,爸爸出事的时候是大年初一,下着雨,附近没有人,爸爸爬了2个多小时才爬到大路上,但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爸爸的腿,就这样残废了。
爸爸的残疾无疑晴天霹雳,因为我刚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哥哥一年的学费好几万,没做很多考虑,哥哥准备去办理退学,爸爸知道后大发雷霆,把床上的东西扔了一地,说哥哥要是退学他就立刻绝食,哥哥跟爸爸推心置腹地谈了一夜,最终的方案就是他办理休学,保留学籍,如果三年后我的高考成绩很好,他就可以再返回学校,决定好了后哥哥买了回武汉的汽车票准备即刻去办理,但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了计划。

爸爸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落了个残疾
来人是我的舅妈卫玲玲,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来我们家,出于舅舅的原因,我对她的到来没什么好脸色,她四处打量了我们家后,拿出两万块钱放在桌上,说:“我没什么文化,娘家也没什么人,嫁给二能(舅舅大名杨二能)纯粹图他对我好,但他没本事,一直是你们帮衬着,我卫玲玲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两万块是我打工时攒的私房钱,本打算留着给二能做点小生意当本钱,但他不着调,全靠姐姐帮衬,现在姐姐走了,我理应拿这钱。”
说道这里,舅妈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继续对爸爸说道:“我是这么想的,二能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他来伺候一下你,你们家大小子好不容易上个大学,别耽搁了,至于二丫头,她以后放了学就上我们家,高中三年我管了。”
爸爸听完没作声,估计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因为舅妈自打嫁给舅舅,跟我们家就没什么来往,至于舅舅那个半吊子,不让人服侍就不错了,还让他伺候人。
这时舅妈又走向哥哥,说:“你小子挺能耐,连你舅都敢打。”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哥哥,继续说道:“这是你舅给你买的,号你去学校自己上,上完给我打个电话,我把我号码存在手机里了,咱们一家人,以后可不许再动手,不然你老表长大了也得揍你。”
哥哥有些迷惑,问道:“谁是我老表?”
我忽然醒悟,舅舅家的儿子今年也三岁多了,可惜一直没见过,哥哥看向爸爸,爸爸轻轻点了点头,他才接过手机。
气氛到这里有些尴尬,舅妈似乎看了出来,对哥哥继续说:“你妈还在的时候,贴你舅舅贴的狠,为啥?因为我一分钱都不给你舅舅花,我在厂里打工,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一个月3000块的工资,你舅舅一个晚上都能输掉,本来我是打算跟你舅舅离婚的,所以一直不来见你们,我结婚你爸爸都不来参加,说实话,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瓜葛,但没办法啊,你小老表把我跟你舅舅死死缠住了,你舅舅有一头好,他听我话,我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婚是离不了了,但他还年轻,不能就这样一直荒废啊。”
说到这里,舅妈起身拍了拍哥哥的头,说:“臭小子舅妈嘴都说干了,也不说倒杯水。”
我正听的入神,被她吓了一跳,正准备起身倒水,我递上了最喜欢的娃哈哈,舅妈接过后看了看,说:“你爱喝这个?以后上舅妈家,舅妈天天买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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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爸爸说:“玲玲,每个家有每个家的问题,你跟二能你俩把日子过好,就对得起你姐,我们家有我们家的命,我还有些钱,过得去”
舅妈哼了一声说:“姐夫,你还有啥钱?你做生意那点钱养孩子都够呛,二能每个月还来找你拿一些,你住院又花一些,能有多少?”
爸爸不做声了,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哥哥看爸爸为难,对舅妈说:“我办个休学,去厂里打几年工,等妹妹考好了我再去学校。”
舅妈斜着眼挑了一下眉说:“你去打工?一个月那点钱能干什么?行了你别说了,按我说的来。”
其实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一个我们几乎没见过的舅妈,一个不靠谱的舅舅,现在要来接管我们本就艰难的生活,但舅妈的话又处处让人无法反驳,连一向细腻要强的爸爸都说不上话。
看我们都不说话了,舅妈把哥哥和我支出去,给了20块钱让我们出去买点菜,她说和爸爸谈点事,我看哥哥欲言又止,赶紧把他拉了出去,在买菜的路上我跟哥哥说:“哥我觉得舅妈还行,我就上她家,咱妈帮了她家那么多,我得找补回来。”
哥哥敲了敲我的头说:“就你鬼大,人家家还有个小弟弟呢,才2岁多,你怎么找补?”
“嗨,我也就说说,咱爸都那样了,我肯定要在家伺候咱爸。”
哥哥沉默了,其实我俩都知道舅妈说的没错,不管他是不是出去打工挣钱,爸爸在家还是没人管。
我们买完菜回到家里的时候,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平日里混不吝的他在舅妈面前跟奴才似的,舅妈坐在客厅抱着我从未见过的表弟,指挥着舅舅忙前忙后的摘菜,煮饭,烧开水,表弟长得虎头虎脑,看到我就笑眯眯伸手要抱抱,我有些迷惑,心想我俩也没见过啊,舅妈就解释道:“隔壁住了个姐姐跟你差不多大,每天跟他玩。”
这时舅妈把表弟放到地上,指着我说:“这是你亲姐,你去找她玩儿。” 然后麻利地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到半小时,一大桌菜就做好了,她先给爸爸盛了一大碗饭,夹好了菜,然后招呼我们坐下,说:“今天在姐姐家,我代二能给姐夫道个歉,二能这几年不懂事,是你们一直帮衬,酒就不喝了,我说两句,姐不在了,爸妈也不在了,咱们家就在座的几个人了,从明天开始,二能在姐姐家住下,专心伺候姐夫,娴娴(我大名孙静娴)去我家,这三年我来照顾她,大猛(哥哥)去学校上学,这个事就这么定下了,二能,给姐夫再夹点菜。”
舅舅屁颠颠的起身给爸爸夹菜,这时我脑抽地问了一句:“舅妈,你也不上班吗,那咱们一大家子都不挣钱,用啥?”
这时舅妈霸气地说:“你啥也别管,舅妈有钱。”
那天舅妈穿着跟妈妈一样的黄色碎花裙子,乌黑浓密的头发用粉色斑点发带扎成马尾,漂亮极了,后来哥哥告诉我,那一刻他有点想原谅舅舅了。

图片来自网络,但舅妈比她更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舅妈把我跟哥哥支出去,是跟我爸说了一个秘密——她有很严重的糖尿病,已经发展成尿毒症了,这些年她努力地攒钱,本来想逃离这个家,但儿子和我妈把她留下了,她自知时日无多,想把后面的事安排一下,他让舅舅来服侍我爸,是为了让我舅舅跟他学馄饨的手艺,让我去她家,一方面是为了还妈妈的恩情,另一方面是想让我跟表弟增进一下感情。
2007年夏天,我考上了华中师范,舅妈高兴极了,给我买了很多东西,零食啊,衣服啊什么的堆了一床,还把乡里照相馆的师傅叫到家里来拍了全家福,这也是我们跟舅妈的最后一次合影。
2008年,哥哥大学毕业,舅妈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其实她原本可以通过化疗多活一段日子,但她坚持不化疗,她说反正最后都是个死,不如活的漂漂亮亮的。
可惜她临走的时候,身体已经臃肿不堪,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和哥哥守在旁边,他把哭的一塌糊涂的舅舅支了出去,拉着哥哥的手说:“大猛啊,咱们家就你最像个男子汉,我走了家里得靠你了,你舅舅瞎混了一辈子,啥也不是,但对舅妈挺好的,舅妈也知足了,以后他要是再犯浑,你就揍他。”
她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唉,说是让你来我家照顾你,但其实是你照顾我们娘俩,你们俩听我说,我在家里的房梁上,藏了一个存折,钱是你们的妈妈这些年贴补我们的,我用了一些给杨承业(表弟)买奶粉,还剩一些,你们拿去,用得着,别怪你们的妈妈,她也不容易。”
说完这些,她转过头不再看我们,闭着眼喃喃说道:“叫我换个肾,在身上开口子,那不得疼死了啊,唉,可惜我这一头好头发了。” 我看到她眼角留下了眼泪
2008年的秋天,舅妈悄无声息地走了,刚上小学的表弟跟舅舅哭的死去活来,我第一次觉得舅舅是个有感情的人,毕竟我妈走的时候,他也只是流了几滴眼泪,后来他在喝酒的时候告诉我,我妈走了,但我们一家都还在,他还觉得有点念想,舅妈走了,他才知道失去了至亲是这么的痛苦。
其实舅妈很年轻,走的时候刚过30岁生日,我知道她拒绝化疗是为了把钱省下来,她在给我的短信中说在学校吃饭一定要吃好,身体最重要,她走的那天我没哭,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或许在我们彼此心中,都已经把对方当成了最亲的人。
我一直不敢相信她已经离开了我们,我与她相处时间很短,即便是在她病重的时候,她依然保持着很好的状态,若不是她日渐臃肿的身体和病容满面的脸,丝毫看不出她已经时日无多。

舅妈走的时候是个很好的晴天
其实我心里一直不愿意原谅妈妈,但舅妈的离开让我释然了,人生短短数十年,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把舅妈藏的存折拿出来,跟它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我妈给钱的时间和数目,舅舅看到后彻底破了防,对着自己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表弟吓傻了,躲到妹妹的怀里,爸爸等舅舅发泄完,说:“二能,我身体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没几年了,这个家你不撑起来,对不起玲玲和你姐啊。”
舅舅没说话,起身默默地开始收拾屋子,自那天开始,他开始沉默寡言,不再抽烟打牌,每天除了送表弟上学就是在家学习包馄饨,哥哥把舅妈留下来的钱交给舅舅,让他好好照顾我爸和表弟,他已经被一家国企的海外公司录用,准备去非洲修铁路,哥哥总是跟我说,生活还是要继续。
2009年春节刚过,舅舅的馄饨店开业了,舅舅手艺不错,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给我爸买了个轮椅,在店里给他留了个角落,爸爸可以跟客人聊聊天,下下棋,空闲之余还能提供下技术指导。
2010年的冬天,怕爸爸冻着,舅舅给爸爸请了个护工在家照顾,护工年纪大了,喝了点酒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爸爸已经走了,医生诊断是长期卧床导致的呼吸功能下降,一口痰堵住了没吐出来,哥哥从非洲赶回来的时候,舅舅已经给爸爸穿好了寿衣,舅舅看到哥哥,又狠狠扇自己耳光,哥哥马上拉住他,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几个响头,对他说:“这都是命,以后家里就你一个大人了,咱们得把日子过好了。”
爸爸下葬的第二天,哥哥跟舅舅在店里喝了2斤多白酒,我坐在旁边,看他俩跟喝白开水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几次想阻拦,都被哥哥推开,他们推心置腹地聊了很多很多,舅舅说他好想哭一场,哥哥说咱不能哭,谁哭谁王八蛋,舅舅哈哈大笑,站起来大声说道:“好小子,你敢这......”话没说完,一头栽倒在地。
哥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我守了他一夜,生怕他出事,看到他醒来,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说对他说:“你还真是能耐了,喝不死你。”
哥哥有些不好意思,问道:“咱舅呢?”
我依然不想给他好脸色,说:“当然在店里忙啊。”
“靠,姜还是老的辣,真喝不过他。”说罢哥哥又躺了下去,一边躺一边说:“妹子去给哥下碗面条,饿了。”
2011年夏天,我大学毕业,哥哥劝我再读两年研究生,我毫不犹豫拒绝了,因为我已经考上了武汉的公务员,舅舅听闻竟然手舞足蹈起来,哥哥不禁又嘲讽他:“搞得跟自家闺女似的,你乐呵啥?”
舅舅涨红了脸,顿时泄了气,我看他面露尴尬,对他说道:“舅你别听他瞎扯,我就是你亲闺女,赶明儿你老了,我养你。”
舅舅闻听此言,一脸得意看着哥哥,哥哥没理他,低头点了一根烟,嘴角露出坏坏的笑容
2014年的春节,我带着已经订婚的男友参加哥哥的婚礼,嫂子是哥哥的同事,在非洲修铁路的时候俩人互生好感,在嫂子的提一下,我们一起在客厅照了一张全家福,因为客厅里放着我爸妈还有舅妈的照片,镜头里面,每个人都笑的无比灿烂,我清楚地看到,不到40岁的舅舅穿着红色的唐装,正襟危坐在C位,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