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众超：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亲历记

引子

＊本文摘自《合肥文史资料》第一辑(1984年11月)，作者朱众超，周海平整理，原标题《继承优良传统发扬延安精神——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亲历记》

正文

1941年，正是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日寇实行了灭绝人性的“三光政策”，人民群众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国民党反动派，不但不以民族利益为重，而且在军事上还配合日寇在全国范围内一次又一次掀起反共高潮。当时胡宗南集结四十万大军，对我陕甘宁边区进行围困和经济封锁，妄图把我们这个地区近二百万党政军民困死饿死。我们广大军民身负抗日重任，面对粮食不足、资源不足等极度困难，如何粉碎国民党的经济封锁，就成了一项重要的战略任务。在这关键时刻，党巾央毛主席发出了“自己动手，克服困难”，“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伟大号召，我各个抗日根据地全体军民，很快就掀起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这个伟大的运动，为粉碎国民党的经济封锁起了重要作用。

开垦南泥湾向荒山夺宝

南泥湾地处延安东南百华里的山沟里。四面大山环抱，河川纵横，林木茂密，人烟稀少，野兽成群，一片荒凉景象，使人望而生畏。我们三五九旅——七一七团、七一八团、七一九团和特务团、补充团共五个团。主力部队当时正驻守绥、米、葭（佳）、吴、清地区，我率骑兵连驻守河防、李家沟口一带。1941年春，为响应党中央毛主席开展大生产运动和“一把镢头一支枪，生产自给保卫党中央”的号召，在王震旅长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开赴这人迹罕至的荒凉地带。我当时是该旅九团骑兵连连长，也愉快而光荣地成为进军南泥湾的一名战士。

从南泥湾、九龙泉到史家岔五十多里的山川，都是我们九团的生产战区。当我们刚进入阵地，就见两头大野猪从山坳窜入丛林，三、五成群的野羊在人前大摇大摆地跑动，鸡飞兔跃，豹吼狼嚎，昼夜见聞。为什么这个地区如此荒凉?据闻，这里过去也曾有过一些村庄和住户，当时群众有几怕：一怕吃了山沟水长粗脖子；二怕霜冻期长，庄稼没有收成；三怕野兽伤人，性命难保。更重要的是处于晚清政府和国民党的长期反动统治，地主老财敲诈勒索和残酷剥削，土匪如毛，民不聊生。加之反动派挑动回汉两族，相互残杀，迫使这一带居民陆续逃往他乡，留下的只是几处残破不全的窑洞。

部队来到这里，人人精神振奋，个个斗志昂扬，决心吃大苦，耐大劳，以战天斗地的大无畏精神，把这个沉睡多年的荒山，变成富饶美丽的米粮川。我们首先向五大困难开战。这五大困难是：一无吃水，二无粮食，三无蔬菜，四无住处，五无生产工具。

没有水吃，四处寻找水源，虽发现几处断流小溪，而溪中不是横躺着一些枯树残枝，就是沉积着一些腐兔死鸟或野猪粪便，水底不时冒出一串串黑色水泡，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不能饮用。我们就自己动手打井取水。

没有粮食，战士们踏荆棘，过小道，翻山越岭，用肩膀背运，我们九团的运粮点，南到牛武镇、茶房，西至劳山、甘泉，远至延安。近的四、五十里，远的七、八十里到百十来里。无盛粮工具，战士们把裤脚扎起来，军毯卷成圆筒当米袋，顶烈日，冒严寒，高唱革命歌曲，昂首阔步，往返于背粮道上，每人每趟要背四、五十斤粮食。如遇特殊情况,粮食背运不及时，只有挖野菜充饥。

没有菜吃，战士们一面开荒种菜，一面挖苦菜，采野芹，拾地皮，寻木耳，找蘑菇，既经济又丰盛。野菜煮熟还不敢多放盐，因为每人每天定量只有三钱。同时，还组织打猎小组，猎取山羊野猪，飞禽走兽，为战士们尽可能改善一些生活。

没有营房，就在树林里露营，偶尔发现几个坍塌的破窑洞，把野兽赶走，修理一下，存放武器和粮食。又因地制宜，搭了一些芦苇窝棚，一遇狂风暴雨，外面大下，棚里小下，外面不下，棚里滴答。为了御寒防兽，战士们点起了一堆堆篝火。不久，我们就自己动手，打起了一排排冬暖夏凉的窑洞，从而解决了住宿问题。

没有生产工具，四处派人，远赴数十里，收买一些废铜烂铁；或从古庙旧寺，收集一些破钟残炉；或至河防地区，寻找日本鬼子轰击边区时留下的炮弹皮。贴出“招贤榜”，把会打铁的战士集中起来，不到一年时间，每人就有镰刀、锄头、镢头各一把，每个连队还有四张铁犁。困难一个一个被我们征服了，一场“开垦南泥灣，向荒山要粮，向荒山夺宝”的战斗很快打响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向荒山开战”，“向荒山要粮”。这是战士们共同誓言。陕北黄土高原，冬早春迟，四月中旬尚有霜冻。战士们个个精神振奋，干劲冲天，不顾炎夏寒冬，上自旅长，下至炊事员、饲养员，人人投入战斗，虽数九隆冬，寒风刺骨，开荒大军仍汗流浃背。夏季更挥汗如雨，轻伤不下火线，小病坚持战斗。一些残废同志,身残志坚，双手不能抱镢头，就送水送饭，忙个不停，争当后勤尖兵。班与班，排与排，连与连，相互挑战，开展竞赛。炊事员送飯到工地。指战员们为了多挖地，多垦荒，经常推迟吃飯，延长收工时间。有的战士，饭碗一丢，就偷偷拿起镢头挖地去了，涌现了许多战天斗地的无名英雄。不少同志手磨出了血泡，身被狼牙刺刺伤了皮肉，鞋底磨穿，衣服挂破，腰酸背痛，谁也不叫一声苦，不喊一声累。打号声、歌唱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响彻每个山岗。战士们披星戴月，斩荆劈石，以苦为乐，以苦为荣的动人场面，举不胜举。

随着大面积垦荒运动的深入发展，战士们的体质得到了锻炼和增强，开垦技术不断提高，方法多样，各显神通。或用“火攻”，先烧野草再挖土；或四面“围歼”；或“分割包围”，逐段消灭；或“中间突破”，四面开花。很快每人每天由开荒三、四分地提高到一亩多。大比赛中，涌现出许多劳动英雄和模范集体。曾出席延安群英会的战士赵占魁、李位每人每天开荒达三亩多地，七团九连、八团五连，九团三连每人每天平均高达两亩多地。战士们用辛勤汗水，很块浇灌出一朵朵绚丽的鲜花。几个月的时间，九龙泉、史家岔、整个南泥灣，发生了千古未有的变化。一层层荆棘丛生的山坡，换上了一排排整齐的梯田。我们边开垦边种植，进度快，收效大。1942年肉、油、蔬菜便已经全部自给，粮食部分自给，1943年即达到耕二余一，每人还要缴公粮三百斤。军队缴公粮，这是史无前例的。 1 9 4 4年，不仅扩大旱粮的种植面积，而且还能在这气候寒冷的黄土高原种上了许多水稻，并且获得了丰收。战士们不仅吃上了小米饭，而且吃上了二米饭，“南泥湾赛江南”真是名不仁。在开荒南泥湾的战斗中，战士们用自己的豪言壮语填出許多小调，例如：

狼牙刺啊狼牙刺，

好象坏蛋蒋介石、日本、法西斯！

挖掉你的根,

砍掉你的刺,

把你烧成灰,

除害又肥地。

南泥湾呀南泥湾，

方圆百里山连山。

飞鸟成群满山噪，

野兽结伙林里跑。

禽兽当家许多年，

一片荒凉没人烟。

三五九旅英雄汉,

自力更生到荒山。

挥动一双铁胳膊，

叫它交出粮万石。

笑看东洋小日本,

气死老将大坏蛋。

就地取材发展多种经营

垦荒告一段落，在大力发展粮食生产的同时，我们又利用这个山区的丰富资源，就地取材，积极发展多种经营，用“自己动手”的办法，达到“丰衣足食”的目的。如:

养猪种菜。从连队到班排都有蔬菜基地，土豆、白菜、萝卜、辣椒、茄子等，连年丰收，自给有余。土豆长得比拳头还大。1945年6月，我们临下山时，还储有几十窑鲜嫩的土豆，不下千万斤，全部留给兄弟部队。同时，还大力发展养猪养羊养牛。1 9 4 2年我们的任务是：一人一头羊，二人一头猪，十人一头牛，每人每月可以吃到一斤肉食。到了1943年已是猪满圈，羊成群，九团团部就养猪一百多头，每人每月可以吃肉四至五斤，战士们的生活，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改善。

利用各种资源，就地取材，办工厂，兴作坊，发展多种生产。把会木工活的同志组织起来，办起木器工厂，生产各种农具以及门窗、铺板、桌、椅、盆、桶等生活用具，还盖了一些房子。战士们利用自己种的大、小麻子和大豆，办了榨油坊、豆腐坊。大麻子油点灯又明又亮，小麻子油炒菜很香。在这样的荒山沟里，大家吃上了豆腐、豆浆。我们还自己动手建土窖，烧石灰，烧木炭，把窖洞的墙壁，粉刷一新。心灵手巧的战士，把桦树皮又细又白的内层薄膜剥下来作纸张，订成笔记本，用它糊窗又白又亮，并用桦树皮和葛藤编制斗笠，防风雨，遮太阳，经济美观。会编织的战士把大片芦苇砍回来，编制很多炕席、筐篓，除部队自用外，还运到集镇出售。许多战士用枣树疙瘩做成烟斗，结实耐用。用牛骨做成牙刷，钻上小孔，扎上猪鬃，就成了“九龙泉”、“史家岔”牌号的牙刷了。有的战士在刷柄上刻上红五星和镰刀斧头，更加美观。进山时是用过滤的草木灰水和野皂角洗衣服，后来用宰杀的牲畜油泡上石碱制成土肥皂。旅司令部又办了一个大光纺织厂，生产棉布、毛巾、毛呢。1943年冬，每个战士都穿上一套厚实的新棉衣和一套毛布衣服，自己纺毛线，织毛袜。记得当时，只发棉花棉布，要战士们自己做棉衣自己穿，这就难住了不少同志。大家缝呀，拆呀，拆呀，缝呀。我就因为袖子缝不好，拆了三、四次，急了一身汗，才勉强缝好穿上身。九团还办了个鞋厂，鞋底鞋帮都是用手工做的，有的女同志一人一天纳了两双鞋底。战士过冬，又穿上厚底布鞋了。我们旅自1942年秋就不要上面一粒粮、一寸布，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能够自给自足，自己解决。

一次生动的展览会

1944年，生产又是大丰收。七一七团九连，举办了一次秋季丰收展览会。各种农副产品整齐地陈列整个连队驻地。他们共收粮食一千二百多石（每石三百斤）三十六万来斤，马铃薯二十四万多斤，养猪一百多头，羊二百多只，蔬菜、烟草、芝麻、西瓜等琳琅满目，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教育了每个战士，还影响了边区的老乡，鼓舞了敌占区的人民。许多老乡，穿着打扮，象看戏一样，从老远的村庄赶到九连驻地，边参观，边称赞。有的说：八路军真能干，打仗是英雄，生产是模范。有位高老大爷，手里捏着一把金灿灿的谷子，笑呵呵地说道：诸葛亮在陇东屯兵生产，上通天时，下占地利，劳师动众，费尽三江四海之力，收到的粮食，塞不满一张嘴巴，还是靠老百姓养活。今天，毛主席领导的人民子弟兵，两手空空在这里一片荒涼的南泥灣，闹出这样大的家业来，不是亲眼看到，怎么也不相信。我们有这样的好军队，不怕日本鬼子打不倒，国民党的鬼子尾巴也长不了！

在展览会结束时，还开了一个祝捷大会，表彰十六位劳动英雄，更加激励每个战士向大生产进军的信心和决心。

一手拿钢枪 一手拿锄头

开展大生产运动，是在国民党反动派和日本鬼子相互勾结、利用，不时向我解放区军民进犯和实行封锁的情况下进行的。我们一手拿钢枪，一手拿锄头，一面生产，一面练兵，农忙不忘战备，平时武器带到田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革命警惕，农閑开展大练兵，大学习，苦练军事技术。1 9 42年春播之后，我们九团接替警卫四团，担任警戒任务。当时我团分兵驻守交道、牛武二镇。这两个镇，位于鄜县（即富县）通往国民党敌占区——宜川的公路上，也是革命圣地—-延安的东南大门，是两个战略要地。

我团虽然肩负重任，仍然坚持战斗生产两不误。以一个营的兵力移驻交牛，一面担任警戒，一面从事生产。大忙季节，还要抽调一部分指战员回史家岔突击农活。有时正在紧张地劳动，忽热听到前卫发出的报警枪声，大家不顾腰酸背疼，立即拿起架在田头上的枪枝，精神抖擞地投入搜捕和追击战斗。1943年夏，我团主力回到原地参加突击锄草，敌人得知后，集中一个营，偷袭我前阵地姬家村，留守该村的一个排，在当地民兵的配合下，歼敌二十余人，很快击退了敌人的进犯。正如当时战士们自己编唱的歌曲：“一把锄头一枝枪，生产自给保卫党中央……。”

我们还积极开展冬季大练兵。秋收秋种刚结束，气候变化校大的陕北高原，已是朔风凛凛大雪纷飞，气温已降到零下，这正是我们开展大练兵的良好时机。白天练，黑夜练，

风里滚，雪里爬，练投弹，练射击，练刺杀，要求人人争当五十米以上的贺龙投弹手。战士们在天寒地冻的风雪里，脚冻僵了，手冻裂了，还经常搞近迫作业。掩体的土方挖不动，用铁镐一层一层地啃，用手一块一块地扒。呼啸的寒风，透过单簿的军装，如鋼针剌骨般的疼痛。但是战士们不叫苦，不畏缩，坚持苦练杀敌本领。除了紧张而又艰苦的军事训练外，我们还学政治，学文化，以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为榜样，反对“二流子”作风和习气，整顿三风（党风、学风、文风）。紧张的生产斗争，火热的军訓生活，不断地陶冶着战士们的思想情操和革命斗志。我团有位善于写诗的文化教员在墙报中写道：“大雪，你能把草木压到，可是，革命战士练兵的决心压不垮。寒风，你能叫猛兽屈服，可是，人民子弟兵的斗志，绝不会在你面前低头……”

公字当头 以苦为荣

我们垦荒大军是“身在南泥灣，心想全人类”。生产连续丰收，物质条件日盒好转，而战士们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没有变，总是把富日子当着穷日子过，处处公字当头。194 3年我们已经达到耕二余一，物资比较丰富，劳动强度又大，论条件是可以享受享受了。可是战士们并没有这样，他们想的是全体劳苦大众，生活仍然很艰苦。每天的伙食，还是二稀一干，每人每天还是三钱油，三钱盐，干飯是南瓜、土豆,粮食掺和在一起做成，战士们称之为“八宝飯”。王震同志还经常勉励大家说：“同志们多做点八宝飯吃吧！既节约又有营养，我们要有全局观念，不能收多少吃多少。”记得我们有次吃了二米飯，即大米和小米合煮的，战士们端起了香喷喷的饭碗时，不约而同地提议：毛主席和党中央首长，为革命为群众，呕心沥血，生活却和我们一样，为了表达我们的一点心意，把咱们生产的最好的大米，送到延安，给首长们改善改善生活。这一倡仪很快得到部队领导的赞许。假后，大家就动手把金黄的稻谷，碾成洁白的大米，送到延安。从1941年到1945年，战士们的被子里棉架都成了一团团的疙瘩，被里被面，补了又补，旅里曾发了一批新棉被，各个连队都不要，战士们谁也不愿领取。旅营首长看到有些战士的被子过于破烂，就拿出新被来调换，战士们则豪迈地说：“哪一天不打败日本鬼子，哪一天不换被子。”夏季，烈日当空，战士们的背膀被火辣辣的太阳晒脱了几层皮，但谁也不愿穿上土布军装干活。秋涼季节，也只穿了补了又补的旧褂旧裤，把发下的新军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遇节日或检阅时，偶尔穿一下。领到新鞋，也是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里舍不得穿。平时干活、出操、行路，不是穿着自己用马兰草和布条打的草鞋。就是光着脚板。19 4 4年11月初，王震旅长带着一部分部队另行扩充成为一个加强旅南下去广东。留下部队由刘长连，賀庆积率领继续开展大生产，直到1945年9月。因为当时要轻装由延安过黄河南下，许多战士们还保存着一、两套崭新的军装和好几双没有穿过的新鞋新袜和新毛巾。这些发给个人的物资，临行前，全部无代价上缴，并统一移交给驻延安的兄弟部队和边区政府了，而战士们毫无怨言。这是什么精神？是公字当头的精神，是伟大的延安精神。直到今天还使我久久难忘，我们要努力承和发扬。

（原注：朱众超同志，是三五九旅九团骑兵连连长，亲身参加该旅屯垦南泥灣，开展大生产运动。本文是根据朱众超同志，曾在合肥部分机关、学校，向干部、师生作的革命传统教育报告整理而成）周海平整理

资料来源：

《合肥文史资料》第一辑(1984年11月)